当前位置:首页 > 文化西陵 > 历史回顾
隔着海峡,隆中后岭那架葡萄日夜疯长

就在太平轮沉没前后,26岁的宜昌人朱剑云挤上了开往基隆的轮船。
   5月2日,宜昌城区“胜利桥村”小区里,90岁的朱剑云和77岁的妻子吴连珠躺在摇椅上聊天。
风从阔大的落地窗吹过来,樟树的淡香涌进了屋子,吴连珠有些恍惚,这是宜昌还是台北?侧耳一听,“台北的街上安静些,不像宜昌车喇叭声刺耳。”
4年前,他们买下了这套一百多平米的房子,每年一半时间住台北,一半时间住宜昌。台北人吴连珠已和宜昌融成一片,在牌桌上与小区的老人打一块钱的“换三张”,到点回去“给先生弄饭”,日子过得云淡风清。
电话响了,“找哥哥”,是伍家岗的弟弟打来的,“快看央视4套的 《海峡两岸》,正播太平轮沉没的事呢。”
1949年,烽烟弥漫,失却民心的蒋介石已做好南迁准备。1月27日,由上海开往基隆的太平轮人满为患,在舟山附近海域撞上满载煤与木头的建元轮,30分钟后沉没。船上近千人,只有36人生还。
这就是东方的 “泰坦尼克号事件”。著名主持人蔡康永的爸爸蔡天铎,就是太平轮的船东之一。
“在那样一个大时代,所有的生离死别,都发生在某一个码头——上了船,就是一生。”
“年纪大了,好多事记不清了。”就在太平轮沉没前后,26岁的宜昌人朱剑云和同事挤上了从广州开往基隆港的轮船。彼时,他是“中央社”的一名缮写员,国民党的败局已定,是年1月,“中央社”败退台湾。
央视的画面上出现了那些命运翻转的离乱人群时,朱剑云似曾相识,内心渐有所感。他依稀想起离乡的那班轮船上拥挤的人群,还有那些慌恐不安的眼神。
当广州城区在视线中越来越模糊时,他突然有了离愁,手中的照片越捏越紧,心一阵阵地绞痛。
1949年,两百万人溃退到台湾,成千上万的家庭在历史的转折口分别,一松手就是一辈子。

时光荏苒,在朱剑云(左)家的阳台上,老哥俩和夫人合影。

上世纪30年代,朱家四兄妹在陶珠路合影。这张泛黄的老照片,朱剑云在手中捏了大半辈子。


很多年后,朱剑云依然记得,院子中间的那一架葡萄藤,遮阴蔽日。
   朱剑云带到台湾的那张照片,现在又被他带回了宜昌,摆在客厅的茶几上。
照片上是兄妹4人,按长幼顺序一字摆开,他排行老大,站在最右边,比旁边的妹妹高一个头,接下来依次是二弟,三弟。兄妹4人都穿着厚重的棉大衣,稚嫩的眼神好奇的看着镜头。
照片上,朱剑云戴着顶帽子,这种帽子现在还能经常看到,依然是时尚年轻人的选择。他双手插在兜里,稍侧着身子,只是裤子不太给力,吊在半空中,短了半截。
照片的背面,用笔写着“泰然、泰来、泰媛、泰章”,笔迹纤秀。朱剑云是他后来的学名,父母给他取的名字叫泰章。“应该是十二三岁时,在陶珠路的‘留光’拍的吧,具体也记不得了。”
朱姓一门在宜昌算是望族,有很多巨贾。朱剑云的爷爷朱益钰曾是荆州邮局的局长,但从他父亲开始,家道开始衰落,父亲在族人的榨房里做账房先生,维持家庭开销,他家当时在隆中后岭单门独户的一栋宅子,也是抵债来的。
很多年后,朱剑云依然记得,院子中间的那一架葡萄藤,每到夏天遮阴蔽日,在地上投下大片的阴凉。后来的日子里,这架葡萄藤日夜在他心中疯长,酸酸的葡萄味也时时在心里泛起。
小时候走出家门没几步,就能远远地看到大南门上关圣楼的飞檐翘角,还有“烟波浩渺”的大南湖。当时他在桃花岭的华英中学读书,课余常带着弟弟去江边游泳,游到中间,双手扒在船尾上,“一动不动地晒屁股”。
后来,为躲避大人的责骂,他们步行去下牢溪,路过小溪塔的前后坪时,那里有一树一树的李子,刚成熟。瞅瞅四下无人,让泰然在下面放风,大孩子上树揪几捧就跑,那里还产能泡茶的“凝清”(音)。
1988年,朱剑云从“中央社”退休,携着夫人回到了故乡。
   5月2日下午,朱泰然和老伴到了哥哥家里,他比朱剑云小7岁,也比哥哥腼腆许多。“他从小就比我调皮,走南闯北的。”
当日中午,在胜利三路一家餐馆吃饭,朱剑云把酒端到嘴前,瞅着对方,对方若是干了,自己也绝不含糊,豪情不减当年。朱太太在一旁含笑看着先生,“经常劝他少喝,不听的。”
兄弟俩聊起家中旧事,时间总在“民国纪年”与公元纪年间转来转去,让人有点晕。
一家人的颠沛流离,始于1938年。是年,朱泰然和二哥朱泰来被送到战时儿童保育院,由小船经三峡到重庆的万寿宫,就在保育院里,朱泰来染病死去。后来,重庆的姑姑将泰然从保育院里接出。
“我估计是父亲写信给姑姑的,否则怎么知道我在重庆呢?”隔着近70年光阴,朱泰然问哥哥。
后来,泰然坐船回到了宜昌隆中后岭的家中。那时,朱剑云已停止了在华英中学的学业,到县府里听差。
1940年6月,宜昌沦陷,朱家人逃往江南。坐渔划子过江时,慌乱中,朱母把装有地契的小藤箱掉到了江里。箱子在水中翻了几个滚,漂向远方。“逃命要紧,也顾不得去捞了。”
其实,自那一年离开后,朱家人再也没回到隆中后岭的房子里。
在三斗坪,朱剑云一家人住在一处祠堂里,朱母一病不起,几天后溘然长逝,朱家再失亲人。“就葬在附近的一处山包上。”多年后,朱家人没有找到母亲的坟包。
是时,三斗坪、茅坪聚集了数万难民,又有大量驻军,供应不足,在陈诚动员下,大部分难民开始西迁。朱剑云一家经万州到达重庆。就在此时,托爷爷的一个熟人举荐,朱剑云在“中央社”谋得缮写员一职,“就是刻写油印钢板。”
在重庆,父亲朱秀东未能等到日本人投降的日子,在兵荒马乱里撒手人寰。朱剑云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1946年,朱剑云随“中央社”回到南京,朱泰然则到了汉口姨妈家中,就读汉口市立中学,妹妹留在重庆,在一家纱厂做工。2011年,终老重庆。
1948年底,朱剑云从南京到汉口看望弟弟。之后,他去了广州,兄弟再相见时,已是40年后。
期间,兄弟俩未断了联系,通过香港的友人,时有通信,1988年,朱剑云从“中央社”退休,携着夫人回到了故乡。

  晚报记者 方龄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