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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里,好一场倾城之恋

   香港陷落了,成就了白流苏与范柳原的爱情,这是《倾城之恋》。
黄显宁与周宏琴,也是因宜昌陷落,在逃难中相爱。
4月24日,市总工会大院的家里,两位老人头挤着头翻旧相册。满头银发映衬着相册里的良辰美景,如花美眷。
今年已是他们结婚第65个年头了,膝下儿孙满堂,“重孙儿都4岁了。”
“到处都是传奇,可不见得有这么圆满的收场。”张爱玲《倾城之恋》的结语,突然在我脑中冒了出来。

站在长江南岸,追忆往昔岁月,黄显宁和周宏琴感慨万千。


寻找环城西路218号
   环城西路218号,彼时,是黄显宁的家。
4月23日,黄显宁打的把我们带到镇川门,又把我往上拽了几十步,“我家原来就在这里,”他又环绕着观察了一下地形,指了指江中的参照物——庙咀的咀尖,再次确认,“就是这儿”。
黄家在贯穿古城外各个码头的河街上,吊脚楼挨着吊脚楼。现在,他的家连同环城西路都已没有痕迹,一同散去的,还有河街上鱼的腥臭味。
此刻,滨江公园里绿树葳蕤,衣着轻薄的恋人窃窃私语,夏天猝不及防地来了,峡江的雨季随后也就到了。
洪水季节,黄显宁喜欢渡到河对岸去。他家是“推划子”的,过河很方便。吊脚楼长长短短的脚浸在水里,“在湍急洪流的映衬下,宜昌城宛如一条巨大的千足虫,面临滔滔江水,奋力向上。”
坐在卷桥河口的孝子岩上,对面的情景让他兴奋又快乐。当时,黄显宁还是七八岁的小童,他总能在那些“千足”中,找到属于他家的“那几条足”。
黄显宁祖籍湖南湘乡,他爷爷的爷爷驾船沿着涟水顺流而下,进入湘江,过洞庭,逆长江而上,至夷陵,在城墙外的码头“推划子”为生,至黄显宁已是第五代,除偶尔驳点货外,大部分时间都是把人驳到对岸去,每人每次一个铜元,“相当于现在一块钱吧。”
黄家的船比别家的 “划子”稍大一点,每次可渡十人左右。落雨时,父亲就把黑乎乎的篷子装上去,雨点落在上面“嘭嘭”地响。铺上铺板,船就是一个流动的家。
被一句话改变的命运
   黄家的吊脚楼是租的,4户人家共在一个屋檐下,隔壁是“福康生”茶叶行。
屋里地板上留有一个小缺口,平时盖上木板,掀开后,就是天然的厕池,只是常淋着下面拾荒者的头。这种状况发生时,一定有尖锐刺耳的叫骂声,和旁观者恣意的大笑。
在码头的利益链条上,推划子的、做苦力的、水手、纤夫,还有渔民,都是最底层,风吹日晒,勉强填饱肚皮。“桡片一干,家里就要断炊。”黄显宁说,那时,他已经是父亲的助手。
码头上推划子的不下几十家,竞争激烈。黄显宁像泥鳅一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帮父亲拉客,“走啦,走啦,一块铜元一位”。场景颇类似于现在乡下的汽车站。偶尔他也独立行事,把客人推到对岸,又从对岸把船推回来。
河面上常遇到渔划子,他们泊在对岸的卷桥河河口和十里红一带。那里有很多人世代打渔为生,一条船就是一个家,食住器具,一应俱全,傍晚时分船上炊烟袅袅。
有一条渔船用经过驯化的“水猫子”(注:水獭)捕鱼最有意思。下网后,水猫子机灵地钻进水中,在网里钻来钻去,把鱼一条条地捉上船,来回往复,让黄显宁常“看呆了”。
据称,这家人是“江南捕鱼第一人”,几代人用捕鱼的积蓄,在卷桥河口盖了一栋大宅子,天井院,小青瓦,古朴高大,那栋房子现在还在,点军人一度把它当成是过去的庙宇。
黄显宁不知道,这个常在河里相遇的渔人,后来会成为他的岳丈。
有一天,奶奶在家里对父亲发话,“你儿子一定要上坡,不能再在水里搞了。”几天后,黄显宁进了塾馆,摇头晃脑地读着三字经。半年后,黄显宁转入美国人办的福音堂里读小学。那所学校就在家斜对面,“尔雅台的旁边”。
1938年,日本人的飞机来了,黄显宁的学业终止在小学二年级。“也没停学,但大部分时间都在躲日本人的飞机,后来就没有去了。”
1940年,“端午的第二天”,宜昌沦陷。当晚,黄显宁一家人推着船过南津关、平善坝、石牌、三斗坪,约天亮时在茅坪的秦家沱泊了下来。他没想到的是,竟要在这里度过5年,并收获至今不渝的爱情。

阳光透过老屋的天井,照在黄显宁和周宏琴的身上。


江畔吊脚楼里的爱情
   在黄显宁和家人逃离宜昌的那天,9岁的“大幺姑”周宏琴跟着大人,也走上了惊恐的逃亡之路。他的父亲丢了至爱的渔船和“水猫子”,经桥边、土城、三斗坪,也来到茅坪。尽管没了船,还是选择近水的地方安顿了下来。
   茅坪一夜间聚集了几万人,这个庞大的逃难人群经历了最初的惊恐后,渐渐平静下来。生活总要过下去,扯野菜,抢被丢弃发霉的米,人们想着各种办法糊口,围绕这些逃难人群,又育出一个功能齐全的市井。
黄显宁家依然在河里推划子,艰难地维持生活,并在岸上搭了个茅棚。当时这样的茅棚一家挨着一家。其中有一间窝棚就是“大幺姑”家的。这些逃难的穷苦人家互帮互助,“大幺姑”的父亲又买了条船,重新在江上讨生活。
两个孩子在“抓毽子”的游戏里相识了,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她既乖巧,又勤快,我一眼就看上了。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她漂亮。”60多年后,回忆起当初的时光,两位老人依然有着少年时的羞涩。“我父母和奶奶都喜欢她”,两家人发了“八字”,算是把这门“娃娃亲事”订了下来。
13岁的黄显宁在茅坪兰陵小学接续学业,“大幺姑”则没有这幸运。是时,川盐在茅坪和三斗坪集散。堆场里的盐被苦力背走后,“大幺姑”和其他小姑娘一拥而上,把地上的落盐扫起来,“回家重新熬制,除去灰尘和杂质,就干净了。”
1945年,抗战胜利。当船过孝子岩,“大幺姑”远远地就看到自家高大房子的翘角,一家人喜极而泣。据称,因为这栋房子被日本人当成兵营而得以幸存。
长江左岸的吊脚楼及城里的大部分建筑,却已荡然无存。黄显宁的父亲用从茅坪带回来的材料,在原来的位置扎起了一个新吊脚楼。
“我上街过渡到这边时,生怕被人看见。”周宏琴说,一见到他们家门口的人,不说话脸都红到耳根。
一次,在城内的璞宝街口,黄显宁远远地看到周宏琴和姐姐在一家杂货店里。“我正和同学在一起,窘得要命,没敢上去打招呼。”当时,黄显宁已是县立中学的学生。
1948年农历九月初十,两个年轻人在吊脚楼里成亲了,婚后恩爱有加。
解放了,黄显宁成了工会干部,这对年轻人,生活有了新的轨迹。

晚报记者 方龄皖    李传平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