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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个弯,长江揽城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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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在宜昌古城处拐了个弯。川江出峡后汹涌的水势,经西坝阻滞分流,从西南又折向东南,水面变得阔大起来,“把古城圈在怀里”逶迤南去。
这个不经意的转弯是个重要的地理节点。从这里开始,长江有了更诗意的名字——扬子江,宜昌是诗意的起点。突出江中的巨大钝角拐点,在洪水季节阻挡着水势,保护着古城。
城墙外,一个码头连着一个码头。沿着岸线的自然弧度,泊着各式各样的木船,密密匝匝,一条连着一条。
距离1876年宜昌开埠已五六十年过去,轮运依然不是川江上的主流,传统木船水运正呈现“夕阳红”的景象。对宜昌码头来说,这样的木船尤不可缺。
因改变江水流向拐点,江岸线滩宽水浅,抵达港埠的轮船无法泊岸起卸,只得在江心抛锚,上装下卸,全靠划驳,直接停靠轮船的码头,至解放前也仅有一座。
此前,古城外的江边有一石碑云,“川船至宜不下行,湘船至宜不上驶,川湘上下船只在宜互相换载”。
木船大都泊在小北门与大南门前,往下则是开埠后新辟的轮船码头。从湖南来的,从四川来的,下行运桐油、青盐、染色的五倍子;上行则运棉花、棉纱、布匹、瓷器、窑货、毛铁、杂货等。
“泊定的船实在是太多了,沿岸停泊,桅子数不清,大大小小随意的矗在空中,桅子上的绳索纠结成一团。”
84年前,沈从文在《柏子》中描述湘境辰州河岸描述,“每个船头船尾都站有人,穿青布蓝布短汗褂,口里噙着长长的旱烟杆,手脚露在外面让风吹。”
“其实,宜昌码头有过之而无不及。”站在镇川门外,王少清面前的码头和大江,早已不是七八十年前的模样。
4月23日,这位83岁的老人领着我在小北门至一马路间走了好几个来回,回忆码头上的旧事。

4月26日,隔江眺望,宜昌城区高楼林立。


2“我就是在这些码头间长大的,童年时从这只木船上跳到那只船上。”站在镇川门外,王少清脑中的那些旧事,依然栩栩如生。
王家祖籍自贡,搭着运盐船在宜昌落地生根。他的父亲王屏芝是码头上袍哥组织的高层,在首富何元干的手下做事,偶尔也和城内中共地下党组织联系,他公开的身份是“四川同乡会”的理事。
贯穿古城外各个码头的,是一条河街,从民国时期的宜昌城区地图上看,河街在古城墙拆除后,应叫城北路和环城西路。
和古城内的街道一样,这里照例是石板路。靠城北那端,湿漉漉的,一年四季都散发着死鱼的腥臭味。除本地渔民在这里交易外,沙市来的草鱼一条重达几十斤,被“大卸八块”,摊在案板上,粘乎乎的血糊了一大片。
街道上的房子沿着城墙根“坐河朝坡”,一半在岸上,一半在河滩上,长满了参差不齐的脚。从小北门外的大码头至一马路码头,绵延三四里。
有突出江中“钝角”的保护,洪水季节,这些房屋安然无虞。那个改变江水流向的拐点,成全了古城独一无二的吊脚楼风貌。
处在古城城墙与河岸的挤压中,这些吊脚楼比土家人的吊脚楼狭窄得多,除居住外,利用临街的优势,前店后居,卖些针头线脑、斗笠蒲扇、火纸蜡烛、草药膏药、香烟散酒之类,也有茶馆、酒肆、旅栈。中水门附近还有曹、刘两家开的清唱茶园,市民都把这里叫“曹家吊楼子”、“刘家吊楼子”。
2010年,一段宜昌吊脚楼的画面,收在了“宜昌城市对外表达系统”的视频里。这是1930年代,一位电影人拍摄的,一晃而过的镜头被很多人截图,引起了围观,繁忙的水陆码头情形,令人叹惋时光穿梭。
之前,宜昌市炎黄文化研究会常务副会长、秘书长、教授李发刚受访时也曾证实,是时古城外已“帆樯如林,首尾相接”,蔚为壮观。
可惜,沈从文不是宜昌人,像“柏子”那样的水手和码头上柔软的故事,湮灭在了日复一日的江流里。


3
傍晚时分,用棍子把吊脚楼木窗撑开,顿时江风习习。
   这时,码头上渐渐热闹起来。船上正忙着卸货,自有围上来的苦力把这些东西送到各自的堆栈去。在船上挤了十天半月的“柏子”跳下船,穿过长长的沙滩,“各自还家,各自找客栈,各自吃喝”。
民国时期,宜昌辟有18个码头,沿江绵延十余里,4000余职业码头工人,6000余 “散扁担”,汽笛声声,人头攒动。
这些码头上最底层的人,“并不缺少欢乐的承受”。在吊脚楼的酒馆里,几盏苞谷烧下肚,脸红耳热,思维也活络起来。趁着酒兴,他们的脚步可能会更远一点。就像沈从文的描述一样,他们在船上日夜所梦的,今晚终于要在岸上 “顶切实”地实现了。
“无娼不成码头。”河北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近代中国娼妓史料》载,宜昌当时 “青楼堂班,公私娼寮,举目皆见”。
1935年,宜昌社安局将陶珠路至江边两旁的小闾巷划为“乐户区”。据称,在这些狭窄的街巷里,当时在册的妓女有200多人。据上述资料记载,当时宜昌另有二三百名暗娼,她们才是水手的情感寄托。
当时,王少清的家在罗善堂街街口,与“乐户区”毗邻,见证了灯红酒绿下那个辛酸的时代。4月23日下午,我们从陶珠路转到罗善堂街,当年的“乐户区”已没有痕迹,滨江豪宅正拔地而起。
1940年,日本人来了。码头上的苦力和水手们不知所踪,沿江矗立的吊脚楼人去楼空,最终在日本人兵燹里荡然无存。

晚报记者 方龄皖    李传平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