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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古城,百年前如此不堪

    我们身处的这个城市,正在竭力改变曾经的峡江小城角色,在向“特大城市”飞奔。
    一次次沿着环城南路、环城东路、环城北路、环城西路(注:沿江大道)转圈,高楼大厦、玻璃幕墙,渴望正在变成现实。
    百年前,这一圈是什么样子?
    中野孤山是日本广岛县立中学教师,1906年6月,他受四川总督锡良之请,赴川接受教职,从上海乘“大元丸”号逆江而上,在宜昌逗留了数日,住在“泰安栈”。
    他把长江沿岸港口城市的见闻,写在了《横跨中国大陆——游蜀杂俎》这本书里,各地的历史沿革、经济状况、风土人情,乃至动物植被,都记述了下来,书中也还原了当时宜昌的城市形象。
    “宜昌目前是扬子江上游轮船航路的终点,属湖北省宜昌府东湖县管辖。通巴蜀,系楚北咽喉,乃水陆要冲。”他在书中说,“此地气候寒暑温差不大,有扬子江第一健康福地之美称。尤其是民俗质朴,不厌恶外国人,我同胞在此地者为数不少。”
    不过,给这位外国人留下印象最深的,还是宜昌的衰败不堪。彼时,大清帝国已在风雨飘摇中,宜昌不过是没落帝国的一个典型图景。
    “沿岸的街道极其狭窄,来来往往的人免不了发生冲撞,混乱之极,不可名状。城内住房密集拥挤,与街道狭窄相反,城墙高二丈有余,厚度更有胜之,可承受人马之来往。”
    中野孤山说,路上既有狗的事故,也有倒地的人,粪水横流,臭气熏天。苍蝇蚊虫聚集在小店的食物上,市民对此习以为常,见惯不惊。
    是时,正值清末,宜昌民生凋敝。
    “早饭是粥,并且只有一种咸菜,过于简单。餐具粗糙,不干不净,并且抹布和擦碗布兼用。我们必须做好闭眼下咽的心理准备。”中野孤山入住的“泰安栈”,是当时宜昌最好的旅店,也是如此。
    “泰安栈”有位赌博的账房,在接待室的大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高脚桌子,整夜有人围坐四周赌博。
    “当我们一行人被带到二楼时,给了我们沉痛的打击。”中野孤山在书中说,室内的一切都是那么粗糙,没有一件像样的东西,且陈旧不堪,室内还充满煤烟,布满蛛网。
    “竹席顶棚有一半已破损,中央部分垂掉着,积满灰尘,老鼠在上面一跑,灰尘如同松树花粉被微风吹拂一般,满屋乱飞。”
    宜昌当时还没有室内卫生间,甚至连公共厕所也没有。书中写道,那些船夫苦力自不必说,来来往往的行人也都随处大小便,江边粪水横流。
    中野孤山占用了一间客房里,自制了一个卫生间,在房子中间并排摆放了两个高脚凳,上面铺两块木板,下方搁一个土陶罐。“虽说这个厕所极为简陋,但它归我等专用,感觉就是不同。”
    当时街面上妓女盛行,她们来往于各家旅馆。中野孤山说,像“泰安栈”这样在宜昌首屈一指的旅店,也是杂乱无序,有伤风化。“不过泰安栈对我们外国人甚为殷勤,这一点令我们感激不尽。”
    中野孤山还记述了一件事。“一天,我们在城外散步,归途中,看了眼城里的情况,其肮脏程度令人震惊。我们慌忙登上城墙,不想又遇到一具爬满苍蝇的死尸。我们不由得捏着鼻子赶紧返回城外旅馆。”
    不过,当时宜昌码头的繁华,也让这位外国人颇感惊讶。
    “宜昌港内常有数千艘船只停靠,进出口商品在此地装卸。”书中说,过往三峡的船只和开往汉口、上海、下江的船只,都以此为根据地。
    尤其是过三峡的船只,需要在此备齐能支撑几十天生活的柴米油盐,还要在此雇好苦力船夫等。一艘船所需船夫少则不下于三四十人,多则达一两百人。
    大阪商船公司及英国人设立的海关都在城外江边。过往三峡的船只都要在英国海关接受检查,并且,想经过三峡深入内地的人,除华人外,按规定都要在这里申办护照。
    百年过后,这本书穿越了沉重的历史,现在读来依然痛心彻骨。
   

    难掩辛酸
    本期《三峡地理》,是做得最沉重的一期,日本人的这本书,让我不忍卒读。
    我相信,中野孤山写的是真实的,那个图景亦可以想象。但当这些景象,通过日本人描述出来时,一个中国人的情感激荡,是必然的。
    掩卷时,忽然想到,我们为什么急于与历史决裂,其实我们是想与曾经不堪的生活决裂。
    每一个城市都在追求高度和庞大。有社会学家分析说,其实那是要从越盖越高的钢筋混凝土丛林里,彰显自信。
    我们曾经太弱了,只有展示发达的胸肌,才感觉得到实力和自豪。
    但是,那些过往的不堪,不能被遮掩,也不该被遮掩,我们忍痛揭开了那个已经结痂的伤疤。
    83岁的黄显宁带着我,去寻找他过去居住的地方。那里的吊脚楼,那里的生活印迹,都已荡然无存。老人连声叹息,“沧海桑田,沧海桑田”。
    是的,沧海桑田。但那些过往呢,真的能随着江水流走?
    在老人的眼神里,我发现了辛酸。
    宜昌古城系列已连续关注了三期,在这段时间里,满城花已开过,滨江公园浓荫蔽日,夏天,就要来了。

晚报记者 方龄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