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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民街一号,古雅木楼传奇

在街口矗立200年后,这栋木楼即将从时间的战场上败退。

我们在上下间迟疑时,蚊帐里传出瓮声瓮气的一句,“谁呀?”
   “与上次来相比,毁得更厉害了。”4月16日,站在新民街一号这栋“老掉牙”的木楼前,76岁的宜昌古建专家寇仕础颇感惋惜。
退休前,寇仕础是宜昌城建档案馆编研室主任,《三峡地理》请他做本期报道专业知识顾问。这几天,寇仕础一直陪我们在古城的街巷里踏访。
木楼的一楼是家餐馆,上周,汪家一巷89岁的阿婆刘智慧带我们来过这里(详见4月13日Z11版《三峡地理》)。阿婆说,“这房子比我年纪大多了。”在她的记忆中,1930年代,这栋房子是家袜子作坊。
老房子实在是其貌不扬,布满了烟尘,年久陈旧,不过靠近细看,仍可见其暗红色的梁枋构架,古韵犹存。寇仕础把它的营造年代向前又推了一百年,“应该是宜昌开埠前的建筑,至少在200年以上。”
寇仕础推崇的是这栋单体商铺建筑的营造法式,这种细部处理,只在鄂西南和川东一带盛行。“与武昌古城的古建遗留很不一样。”之前,寇仕础曾专门去武昌昙华林考察过,写成《宜昌古城古建筑之现状》一文。
我们向餐馆老板提出上楼看看,“房东好像在上面,看他给不给上去?”一楼最靠里的墙角,一个近乎垂直的木梯子依墙搭上二楼,爬上去“吱呀吱呀”地响,让人担心随时会断了。
站在木梯上,上半身已上了二楼,下半身还在一楼,掌握好平衡后,伸手推开了虚掩的单扇木房门,一股老宅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不大的空间里堆满了杂物,中间摆放着一张旧式木床,挂着发黑的蚊帐,看不见床上动静。
“没人?”我们在上下间迟疑时,蚊帐里传出瓮声瓮气的一句,“谁呀?”
一个少年骑着自行车闪过,人已没影了,小巷里还有清脆的铃声余音回响。
   56岁的房东赵友永在床上补觉。他在中环广场做保安,“昨晚上的夜班。”从印染厂买断工龄后,他打过各种临工,这是他较为稳定的一份职业。
我们的冒昧造访,让赵有些不悦,边嘟囔着“有啥好说的”,边爬了起来。一抬眼见有女性在场,又迅速从床上抓起长裤套上,他没有阻拦我们在房间内“四处看看。”
二楼共有两间房,外间是赵友永和爱人的卧室,里间是儿子的,靠墙摆着电脑,用布罩着,“怕掉灰”,拾掇得整洁多了,地板是原始的木地板,踩在上面“嘭嘭”地响,百余年过去了,依然严丝合缝,没一点缝隙。
房间墙壁依然保持灰砖的本色,乳白的灰缝纤细、匀称、雅致,那股古味扑面而来。其实,这些墙并不承重。寇仕础说,这是穿架式榫铆结构,由房梁和木柱承重。10年前,赵友永将小瓦坡顶换成了石棉瓦。
“猫喜欢在上面打架,瓦碎了很多,漏雨。”几番交流,赵友永和我们也熟络起来,热情地给我们递烟。屋瓦不堪承受的,还有每次车辆驶过后的震颤,这可能是200年前的设计者始料未及的。
被赵友永换掉的,还有屋顶上原来的三排亮瓦。“躺在床上,就能看到天上的星星。”赵友永小时候和哥哥一起,想弄清到底能看见多少颗,但数不了多久就糊涂了,“又从最亮的那颗数起”。如此反复,睡意渐渐袭来,甜甜睡去。
临街有一个木晒台,向外挑出约50厘米,仅容一人站立,现在已被杂物堆满,对面木楼瓦楞上泛青的苔绿隐约可见,远处有高大的泡桐树繁盛地开着花。
晒台上方晾着几件衣服,随风摆动,投过来的影子也跟着移来移去。低头下望,总让人想起潘金莲掉下去的那根晾衣叉杆……
这时,一个少年骑着自行车,风一样从眼皮底下一闪而过,人已没影了,小巷里还有清脆的铃声余音回响。
“拆吧,我们配合。”赵友永说,以前的日子已成过眼云烟。
   这栋房子究竟有多少年了?
“我是在这屋里出生的,儿子也是在这屋里出生的,我猜父亲也是在这屋里出生的。”赵友永说,他也不清楚,“反正是从祖上继承来的。”
赵友永的爷爷过世很早,奶奶随后改嫁。他的父亲当时还只有十四五岁。某一天,他在大南门外的码头“猴上”一艘轮船,到十里洋场的大上海闯荡世界去了。可惜,他被“国军”抓了壮丁。随胡宗南部队抗日,从上海一直退到陕西的潼关。
后来,赵父送团长的太太回武昌,借道回了趟宜昌,在家人的苦劝下,留在了宜昌,当了逃兵。后来在这栋祖屋里结婚,再后来,有了赵友永和哥哥姐姐。
赵友永隐约听说过,他的祖籍应为黄州,这栋房子估计是祖上购买的,他们家也不是这栋房子最早的主人,幸运的是,老房子能一次次逃过战乱与兵燹,挺立到了现在。
“幸亏有这样的房子逃过劫难,保存了下来。”从楼上下来,寇仕础感慨万千,指向木楼一二层结合部“S”形的卷篷,这种轩篷造型在古建术语中称鹤胫轩,“和仙鹤的脖子是不是有几分神似?”
之前,我们在南正下街7号,也发现了相同风格的建筑。此外,西陵峡黄陵庙山门屋顶前檐下部的细节,也采用了此法处理,这些古老的营造法式,不留下来就没有了。
后来,我们试图在城建档案馆找这栋古屋的资料,但一无所获。“我们也在寻找这些古建的资料呢。”该馆编研室工作人员颜萍这段时间里,也在忙着搜集宜昌古建资料,“编本书,给这个城市保存一段历史。”
这栋古宅已到了最后的时光。一个多月前,拆迁公告已贴在了街那头的墙上。赵友永凑近看过,他的房子处在用粗线划出的拆迁范围内,旁边一张表上,还附有拆迁的补偿标准。
“拆吧,我们配合。”赵友永说,以前的日子已成过眼云烟。

晚报记者 方龄皖    李传平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