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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在,夷陵古城就还活着

  在日军的轰炸中,鼓楼街及那栋二层鼓楼化为废墟,古城的暮鼓晨钟自此不再响起。

  这里是个十字路口。

  “十”字的“横”是西陵一路,“竖”的上端是北正街,下端是新民街,北正街的顶部是北门,那里有家红油面馆,是宜昌人“过早”的首选。

  4月16日,我们从西陵一路拐进新民街。“美岸长堤”挺拔的楼群占据了半个街口。往里几步,就是九拐巷的位置,宜昌有句俚语,“九拐巷放鞭,弯里弯里响(想)”,说的就是这里。

  清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东湖县志》上的城区图,共标注了二三十个地名,其中就有这条弯弯曲曲的巷子,旁边是白衣庵和县署。

  赶在九拐巷消失前,张帮寸拍了几张照片,还特意拍下了九拐巷的门牌,他目睹了古城内不少老房子的拆毁,“惊心动魄,我能做的,就是在拆毁前把它们拍下来。”

  去年,张帮寸从西陵区政协退休后,开始搜集古城风物传说,和他一起的,还有一批志同道合者。在他们眼里,这些即将消失的建筑并不是简单的街巷,“它们就是活着的古城。”

  再往前,新民街露出了本色面目:颓败、低矮的房子,闲散的人,还有从那些幽深的门窗里,散发出来的淡淡腐朽气息……

  新民街过去叫二架牌坊,街口正对着的这段西陵一路,当时叫鼓楼街,临街还有著名的慈云寺下院。这里原是有鼓楼的。中国的古城大多有鼓楼,也都有条鼓楼街。在西方的钟表还未传入东方以前,官府通常以击鼓声来报告时辰。

  陪我们踏访的古建专家寇仕础说,中国古代城邑建筑,均十分强调具有地标意义的公共文化建筑,如寺、观、庙,钟楼、鼓楼和书院等,官府的衙门反而处于相对次要的地位。这在夷陵古城的布局中,也能窥见一斑。

  1940年,在日军的轰炸中,鼓楼街及那栋二层鼓楼化为废墟,古城的暮鼓晨钟自此不再响起。

  我们去寻访“宜昌八景”之一的“雅台明月”,那轮明月还在,只是雅台已经没了。

  新民街是条古老的街道,还叫二架牌坊时,也比现在荣耀得多。

  明代,这条不足300米长的小街上,曾先后竖起两架牌坊,彰表刘一儒和他的爷爷刘汉。据此算来,这条古街已近500年。

  二架牌坊曾是古城里最繁华的绸缎、布庄街,也有弹棉花、织袜子、刻字、缫丝等手工作坊。童才权的父辈曾在这条街上经营“权丰绸缎疋头布庄”,显赫一时。

  “那个布庄还在,就是新民街28号。”宜昌市档案局前局长孙维玉对我们说,他家也世居这条街上,童才权是他儿时的玩伴。

  傍晚时分,我找到了新民街28号,与新民街1号灵巧轻秀的风格不同,这栋古宅高大庄重,灰墙瓦顶,是当初布庄的铺面,这栋古宅就是童家的祖产,也是新民街上所剩不多的古建筑之一。

  推开木门,令我意外的是,门里面并不是高大的店堂,而是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巷,开着灯,散发着霉腐气息。

  小巷尽头是栋二层小楼,防盗门紧闭。按了按门铃,出来的是童才权的儿媳妇,她指了指小巷里的一处侧门,“老人家在里面。”黄昏时分,老人向我们道出一段不常提及的家史。作为资本家的后代,他这一生总有郁郁不得志之感。

  抗战前,童家住尔雅街旁的锁堂街。尔雅街上住过嘉靖进士刘一儒,官至兵部侍郎,与宰相张居正是儿女亲家,锁堂街的得名,也与这段姻亲有关。

  据称,张家的嫁妆,把一条街都摆满了,刘一儒却吩咐把这些东西统统搬到堂屋里,锁起来。几年后,张居正病死,遭守旧势力申斥,随后神宗下令抄没张家,贬斥亲朋故旧。

  “一儒乃发向所缄物还之。”《明史·刘一儒传》说,“一儒独以高洁名。寻拜南京工部尚书。”

  刘一儒死后,葬于东山,那里现在叫刘家大堰,他住过的那条街,称作锁堂街。

  这两条古城里的名街,在1990年代初修建行三峡分行时拆了,一同拆毁的,还有晋郭璞筑台注书的尔雅台。

  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我们去寻访“宜昌八景”之一的“雅台明月”,那轮明月还在,只是雅台已经没了。

  这可能是这条古街最后的时光了,拆迁公告、补偿标准已贴在了墙上。

  日军的炮火,终止了童家在锁堂街的生意,举家逃难。1945年,童家从三斗坪再回到城区时,宜昌的建筑十有八九不存,锁堂街也已成一片废墟。

  把家安哪儿呢?童才权的父亲买下了二架牌坊这栋被日军轰炸倾圮的房子,在原址上修复改建成绸庄。

  顺着长长的水路,从上海、汉口或湖南来的绸缎,在南门外码头下货,靠苦力把它们背进二架牌坊集散,除供本城外,还销往鄂西的各个古镇商号里,店里光雇工就有四五个。

  家史上这段资本家的经历,让童才权日后历尽坎坷,自叹“碌碌无为”,“我是一中毕业的,成绩很好。”

  这栋房子现在仍能看出当时的考究,粗大的石料垒成的门框厚重敦实。“你看门顶端的石横梁是断的。”童才权说,这是当初日军飞机炸断的,他家买房时,废墟上就剩下这座门框挺立着,后来,童才权怕横梁会塌下来,又加了木门框撑着。

  门楣上方,有块镶嵌在墙上的匾额,依稀可见繁体的“开源”二字。这是1980年代,东北一家电影厂在这里拍电影时,把童家原来的字号抹去了,重新写上的。

  我们在小巷里的交谈声,把几位居民吸引了过来,大伙热烈地讨论着小街辉煌、并不遥远的过去。

  夏天的晚上,纳凉的竹桌沿街摆着,小孩子搬个小板凳,挤在人群里听鬼故事,越听越怕,越怕越要听。推着手推车的缓缓走过,敲着铜锣的,卖卤鸡蛋或是包面。

  纳凉,是当时古城里的一道风景,晚10点后,暑热退去,纳凉的人渐渐散去。

  这可能是这条古街最后的时光了。

  “美岸长堤”第三期拆迁公告、补偿标准已贴在肖安民家的墙上,上面有规划拆迁的区域,规定的期限,谁先拆还有奖励。

  有人期待拆迁快点来。“有钱谁住这里,挤死人了,太阳都见不到。”

  也有人摇着头,有些留恋和不舍,“住几十上百年的家,说拆就拆了?”

  晚报记者方龄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