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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芳:冬天里的春天

  2016年的冬天不冷,但到了年末——12月24日这天,一直煦日暖照的天空,竟星星点点地飘起了雨,人便感觉着冷了。

  西坝,这个位于湖北省宜昌市西陵区,地处长江中心的小岛,寒意更重。萧萧冷雨,挡不住行人的脚步,由西坝街道党工委、宜昌市小说学会主办,西陵区文联、西陵区作家协会、西坝社区承办的“华夏银行杯——宜昌知名作家走进西坝活动”,如期举行。来自西陵区和各县市的近三十名作家,冒着冬雨走进西坝,在破旧的胡同、残存的断垣中触摸历史的痕迹,在老者的留恋、青年的彷徨中聆听现实的声音,在崭新的西坝街道党员群众服务中心、科学的西坝规划图前展望未来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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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第一次走进西坝。

  细心的西陵区文联阎刚主席和市小说学会的孔令丽秘书长怕我走错了路,特意嘱咐我在市区坐8路车到西坝后,在葛洲坝电厂下车。我不知道与市区仅一江之隔的西坝有多大,有多繁华,望望市区内鳞次栉比的高楼和川流不息的车流,怕下车后要走太远的路或者在西坝的高楼中迷了路,我干脆叫了个的士直奔目的地三峡西坝酒店。

  一下横跨长江、连接市区和西坝的三江桥,原本如蝴蝶一样轻盈地疾驶在公路上的的士车,速度慢了下来,徐徐向右一拐,便颠簸着驶向一条凹凸不平的水泥路。路面很窄,窄窄的公路两旁,三三两两的立着已显出老态的楼房,楼房之间,多的是破旧不堪的自搭的棚屋。杂乱的物什,乱扔的垃圾,坦然地占据着楼或屋之间的空地,一点也不感到羞涩。而天空和墙壁上,是粗细不一、交错纷乱如蜘蛛网般的各色电线,焦黑的外皮已裹不住内芯,让人在担心之余,猜疑着这些建筑的年代。

  繁华就在身后,眼前却一片荒凉,我一下子懵了,忙问道:“师傅,你这是抄近路走的吗?”

  “这就是西坝的主干道啊!”师傅头也不回,答了一句。

  我倒吸了一口气,望了望与江对岸画风差距太大的车外风景,小心翼翼地再问了一句:“这,这就是西坝?怎么与江那边的市区完全不一样啊,我感觉好像回到了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

  没想到我这一问,打开了师傅的话匣子。师傅愤愤地告诉我,现在的西坝,就是停留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因为自葛洲坝水利工程建成以后,西坝就属于葛洲坝管辖了,这几十年来,就没再投资建设过。因此,现在的西坝就与江对岸的市区有了十万八千里的差距。

  师傅的话如一颗石子,投进我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随着一圈圈涟漪荡开的,是“葛洲坝”“西坝”“葛洲坝”“西坝”这几个字眼。因为令我感到无比惭愧的是,我还真的不知道,西坝与长江第一坝“葛洲坝”有什么关系;西坝的兴盛存亡,又怎么会由葛洲坝来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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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的疑惑,在西坝街道党工委领导的介绍中,在走街串巷的采访中,在居民百姓的诉说中,一一解开。

  原来,滚滚东逝的长江水出了南津关后,因江面变阔,水势变缓,在南津关下游三公里处慢慢淤积成两个沙洲,大的位于宜昌古城之西,就叫西坝,古名西塞坝,又名西塞洲。西临二江与点军,东隔三江与城区相望。小的位于西坝首部偏西北方向,叫葛洲坝。两坝比肩而立,并列江心,成为两个命运息息相关的江心之岛。

  我们踏访的西坝,历史悠久。据复旦大学历史地理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导师张修桂所著的《中国历史地貌与古地图研究》所说,葛洲坝分汊河道在史前就已经形成,在历史时期内属稳定型分汊河道。由此可知,西坝在万年以前就已存在,并于上万年间都以不变的姿势静卧江心,迎送着来往的船只,恭候着歇脚的来客。

  令人不可小觑的是,这个从卫星图上来看颇似一叶飘浮在江心的扁舟的小岛,虽只是个弹丸之地,却是个文化之洲。据史料记载,在“三国归晋”前夕,吴国西陵督步骘在此筑城,“城周五里”,后吴国名将陆逊之子陆抗进行了扩建。西坝上的步骘故城于1968年被发现,同时发现的还有战国、西汉的不少墓葬。历史上著名的“步阐兵变”也是在此发生。步阐是步骘的儿子,继其父职任西陵督后,起兵叛吴投降,被陆抗镇压击杀。

  小小的西坝,不仅曾发生了刀光剑影、鼓角争鸣的战事,还因其秀美的风光,淳朴的风土人情,引明朝万历年间公安派的重要成员之一、久居夷陵的进士雷思霈提笔赋诗《西洲杂咏》,歌咏西坝风情“面面皆江水,层层是峡山。人烟丛树里,麦浪古城湾”,“渔妇荡尾桨,渔翁撒细网。网得鲤鱼见,卖与客船上”。除此之外,在清朝雍正十三年,还将彝陵县改为了东湖县(宜昌古称夷陵、彝陵),随后所出的《东湖县志》上,有描绘西坝的图画,画中描绘了一个拥有宁静、平和、优美的山光水色和勤劳、质朴的民风民情的西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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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坝的历史,多半已只在泛黄的纸页上以文字的形式留存。但在西坝的方寸之地上游走,也时时能在一壁断墙,一条胡同或一方石墩中看到甚至触摸到西坝远去的历史残存的身影。

  保存尚属完整的,应当是于百年前修建的伏波宫了。伏波宫是湖南同乡会馆,百年前,从洞庭湖出来的船只,做生意的,跑船的,都在此歇脚、相聚、云集。现在的伏波宫,被在一群高低差次错落的楼房和棚屋挤拥其间。在风雨的侵蚀下,原本应该是抹了白灰的墙壁,看不到多少白灰了,大部分墙壁青砖裸露,一片斑驳。丛生的蕨类植物盖住了左边的檐角和半边壁墙。一线黛色的瓦檐,紧紧地遮护着饱经风霜的伏波宫。屋顶,可见丛丛杂草和指向天空的枝枝荆棘。伏波宫的大门已用红砖封闭,据说宫内狼藉一片,不忍目睹。望着门楣上方尚能辨识的“伏波宫”三个字,人们唏嘘不已,这栋曾见证了西坝的兴盛和繁华的百年建筑,也危在旦夕了。不过,想想西坝早已消失的四川同乡会馆川主宫,再看看骨架仍在的伏波宫,人们心里还是感到了一丝庆幸。

  伏波宫是西坝能够看到和触摸到的最远的历史了。再近一点的,是新兴街上的皂角树巷和甲街。证明皂角树巷沧桑风月的,还是房子。在走过的街巷中,只有这里还保留着一排有着明清风格的老屋。一律用青砖砌就,屋与屋之间,是高高的翘着檐角的防火墙,昭示着这些老屋的身份、历史和曾经有过的荣光。但是,也只有防火墙还依稀看得出是原貌,正墙多半都换成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烧制的红色小火砖。甲街呢,其实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徒留其名。人们没有改变其名,也只是为了记住一段历史。那段历史,有点凄惨。据说甲街原来是停放灵柩的场所。这些灵柩,是客死他乡的南来北往的商客和船客的,因路途遥远,一时半会儿运不回老家,就在这里停放一段时日,周转一下,然后再运回家乡。由此,西坝,这个曾承载了众多商客和船客的荣光与富贵的小岛,也曾寄托了许多孤独漂泊的游子的离魂的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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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让人们感兴趣的,还是与位于小岛南端的庙咀有关的一段历史。

  清朝同治九年(公元1870年),嘉陵江及长江干流重庆至宜昌之间发生了一次千年一遇至万年一遇的特大洪水。对这次的洪水灾害,长江沿线洪水泛滥的州县都有记载。《涪州志》载:“夏六月十六至二十日,江盛涨入城,江岸南北漂没民居无数,此数百年未见之灾也。”《丰都县志》载:“六月大水,全城淹没无存。”《忠县志》载:“六月大水,浸入州城南门内,沿江州民房,漂没殆尽。”《万县志》载:“县地陆沉,道路断绝,舟船阻碍不进。房屋、庙宇、木树、禾苗、人畜杂沓蔽江下。”《云阳县志》载:“江水大泛冒城,濒江数千里奇灾,近古所罕见。”《奉节县志》载:“夏六月,洪水泛涨,漫城而过,遂将自西而东临江一带城墙,全行淹没、冲塌。”《荆州府志》载:“公安、枝江大水异常,大水城堞尽坏。”洪水滔滔,万民饥馑,望江泪尽,求救无门。大清朝廷忙于“天津教案”,没有心思救治水灾。地方官员欲救无力,只能自掏腰包做做购米散赈的琐事。

  求人不成,只有求神了。人们心中的神,就是大禹。在中国,但凡洪水肆虐之地,多有禹迹。长江三峡自然少不了禹迹。三峡禹迹最大者为黄陵庙。黄陵庙是一座以纪念大禹开江治水的禹王殿为主体建筑的古代建筑群,位于宜昌市夷陵区三斗坪镇,上距宜昌长江上游39公里。黄陵庙山门门额上有"老黄陵庙"四字。禹王殿很大,大殿正中立有禹王神像。大殿金柱柱础上刻有"永远万世"四字,出自明朝万历年间。大殿正面下檐匾额刻有"玄功万古"四字,为明朝惠王朱常润所书。上檐匾额刻有"砥定江澜"四字,为清朝乾隆年间公主爱新觉罗·琪格所书。三治大水定神州的大禹,这一次没能施展法术,救万民于难中。湟湟大水,不仅冲了老黄陵庙,还淹没了“玄功万古”的匾,甚至威胁到“砥定江澜”的匾了。而大禹的神像,也被冲到了西坝的南端。人们将禹王神像捞起,并就地建了一座新庙,定名“黄陵庙”。

  这样一来,宜昌府就有了两座黄陵庙:一座在三斗坪,损毁严重;一座在西坝,焕然一新。两庙同名并存的局面,维持了11年。1886年,宜昌镇总兵罗缙绅带头捐银600两,共集资白银3700余两,然后耗时5年,维修三斗坪的禹王庙,重建黄陵庙山门及其他建筑。竣工后,罗缙绅在大庙山门门额上亲题四字“老黄陵庙”,恢复了原庙。遗憾的是,老黄陵庙修好了,西坝的黄陵庙却不幸毁于清末民初的战乱之中,唯因庙前地块庙门处于两江交口处,交口名“咀”,故留下了“庙咀”之名。现在,要一睹西坝的黄陵庙的风采,就只有在《东湖县志》中去搜寻了。在《东湖县志》中,西坝南端的“黄陵庙”,图文俱在。在黄陵庙的旧址上,取而代之的,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在庙嘴拔地而起、高峻挺拔的“航运综合楼”,航运届称“庙嘴综合楼”。这楼成了船舶进出葛洲坝船闸的标志性建筑和指挥系统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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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悠久的西坝岛,因其处于江心之位的天然地理优势,按理应该是在中国神速发展中的弄潮儿,是中国经济腾飞中的一颗明珠。那么,她滞后于中国经济发展的三十多年的现状,是怎么回事呢?

  要解开这个疑惑,还得追溯时光,回到上世纪五十年代。1954年,长江流域出现二十世纪以来最大的洪水。面对洪水带来的巨大灾害,时任国家主席的毛泽东建议,在长江三峡修建水库,解决水患。建议出来后,落实并不顺利。1969年,时任湖北省革委会主任的武汉军区司令员曾思玉和时任湖北省革委会副主任的张体学向毛主席请示三峡工程建设问题,考虑到当时正处于战备时期,毛主席认为建设三峡工程时机不成熟,没有答应动工开建。到了同年12月26日,长办技术员邱忠恩再次提议提前兴建葛洲坝水利枢纽工程。1970年12月26日,思谋成熟的毛主席,欣然批示“赞成兴建此坝”。四天后,工程开始动工;四年后,主体工程正式施工;十四年后,即1988年底,整个葛洲坝水利枢纽工程竣工。

  横卧长江、穿过西坝的万里长江第一坝——葛洲坝的建成,与葛洲坝唇齿相依的西坝做出了巨大贡献,同时也随着葛洲坝的兴建而成为治理长江的先行者、叱咤商海的急先锋。一个个大中型企业在岛上如雨后春笋,纷纷成立,小小的西坝,竟也繁盛一时。这其中,有在水电行业中,人才、技术、资金方面,独步中华的中国长江三峡开发总公司。其耸入云端的公司总部32层大楼,成为宜昌的标志性建筑,与横卧长江的葛洲坝大坝交相辉映;有曾经是中国最大的水电厂的葛洲坝电厂;有牵动着亿万中国人的心的上市公司中国长江电力股份有限公司;有远离海洋、一年能造5艘万吨级远洋轮的内陆船厂中国长航宜昌船厂;还有在消失的四川同乡会馆川主宫的旧址上修建的宜昌解放后最早的工厂之一峡江造纸厂,三峡制药厂等。工业的发展,改变了西坝居民的生活方式。原来靠码头吃饭的西坝居民,大部分都进了厂,住进了厂里盖起的红砖平房或者青瓦盖顶的灰砖房,也算是安居乐业了。

  可是,西坝的繁荣与热闹并不长久。随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神州大地,计划经济时代一去不复返,西坝的一些工厂如葛洲坝轮船公司、峡江造纸厂在改革的大潮中纷纷倒闭,再加上政府对西坝实施控规政策,西坝便进入了停滞期,这一停,就是30多年。从此,西坝就如一块璞玉,深藏在砂石中,待人雕琢;又如一朵红梅,蓄势于隆冬,只等春来,便尽情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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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在时光里蛰伏了30多年的西坝岛,尽管寒气未尽,但已春意勃发。

  2016年,宜昌国际大剧院选址西坝。而随着宜昌国际大剧院选址西坝,西坝停滞了30多年的建设已然解冻,对西坝的开发全面展开。在对西坝的开发中,西坝被定位为以城市文化休闲娱乐和水电旅游观光发展为重点的美丽江心岛和综合性城市居民生活中心。在人们对西坝习惯的划分中,以连接西坝和宜昌市区的三江桥为界,大桥以北为上西坝,大桥以南为下西坝。其中,上西坝规划为水电企业办公用地和城市居住生活区,与现有格局变化不大。下西坝将以岛内工业置换外迁、塑造城市特色,突出西坝岛旅游观光为重点,近期建设好西坝三峡鱼街项目,中远期规划建设庙嘴城市地标公园,兴建宜昌国际大剧院,提升西坝岛文化品味,把西坝岛打造成为以美丽江心岛为景观特色的国际文化休闲岛。

  对于西坝岛即将到来的变化,那些曾经和正在这里生活的人们,百感交集:期待、留恋、惶恐、彷徨……心情种种,不一而足。因为按照开发规划,大部分西坝人都面临着拆迁的命运,特别是下西坝的居民,都不得不离开西坝,另迁新居。

  或许是故土难离的情结太重,即使是居住在用石绵瓦、油毡布、破砖头等材料堆砌的棚屋里,大部分人也都流露出了不愿搬迁的情绪。在原峡江造纸厂宿舍区里,一对造纸厂的老工人说,他们已经老了,哪儿也不想去了。皂角树巷的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靠着木板架的棚屋壁说,住在这个棚屋里蛮好,方便,不用上楼下楼。

  老人是这样,年轻人也是这样。在走访的队伍中,有一位叫赵英强的小伙子。同行的老师告诉我,赵英强在三峡电视台工作,对西坝的情况很熟悉,让我多向他了解西坝的情况 。因此,在一路的走访过程中,赵英强一直未离我左右,尽他所知,在我的追问中不厌其烦地给我一遍遍地介绍着西坝。在他的介绍中,我知道了西坝在一个普通的百姓心目中的历史、现在和未来。在计划的走访线路结束时,已近黄昏。一直没有停歇的冬雨裹着寒气将一行人催进了进餐的餐馆。在雨中走了一天,我也觉得有些疲惫,准备进去休息。但赵英强跟在我旁边切切地说道,我带你去屯家坨吧!那里有桃花林,有桃花鱼。去看看吧,去看看吧!

  我去了,当然,桃花林是没有的了。一片低矮错落、杂乱不堪的棚屋占据了原来的桃林。桃花鱼呢,也只是曾经有过。看着眼前凌乱的民房,我疑惑地问赵英强,为什么你念念不忘屯家坨、桃花林、桃花鱼,非要我来看这已不存在了的桃花林和桃花鱼呢?听到我的问话,年轻的赵英强一脸沉重,说,他不西坝人,但他在很小的时候就随着在西坝工作的父亲来到了西坝,他的少年时光都是在这里度过。现在,这里马上要进行拆迁,原来的建筑很快就会消失、变样,他实在是舍不得。就想多一个人来看看,来听听,记住它。

  不想拆迁,当然不仅仅是舍不得。拆迁后的重建、生活方式的改变、人际关系的重组等一系列问题,也是困扰着西坝人迈不出搬迁步伐的原因。但是,纵然不舍,纵然困难重重,一提到未来西坝的美丽与繁荣,就和赵英强一样,我所见到的所有西坝人都一脸欣然、向往与自豪:那时的西坝,会比香港都要美,真正成为万里长江中一颗璀璨的明珠!那么,拆还是不拆,搬还是不搬,不用再问了,那在西坝片区征收工作指挥部签约服务大厅前替主人连夜排起了长队的椅子和板凳儿,已给出了明确而完美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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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西坝的时候,冬雨下得更紧了。但是,人们的心里,却暖乎乎的。冬雨虽紧,但毕竟已是年末,就让人想起了英国诗人雪莱的《西风颂》中的名句:冬天来了, 春天还会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