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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新民:小岛物语

  醒了、醒了!天亮了、天亮了!

  啊?天亮了!天,真的亮了吗?

  懒虫、懒虫!真的、真的耶!

  我不是懒虫、我不是懒虫!早醒了、早就醒了!

  起了!起了!唉哟、唉哟哟!又是一个雾霾天……

  背锅李的笼中画眉还在叫,像一支醒脑提神的即兴曲,句句自带感叹号。或许是生物钟到点,一鸟鸣叫,众鸟响应,西坝二路的鸟半分钟内全叫了起来。西坝三路与二路相隔不远,二路、三路鸟儿们的齐声欢唱,唤醒了西坝一路幸福小区里的同类。一时间,你就听吧,这个被称作“西坝”的小岛上,百鸟鸣唱,遥相呼应,什么动听花样全都有。

  西坝的早晨,是从鸟叫声中开始的。

  寅末卯初。春天到了这个钟点,东山边的天微露鱼肚白,但如果是在冬季,依然伸手不见五指。寂静中的脚步声和鸟儿的鸣叫一样,能够格外清晰地传出很远。楼道里“噗嗒,噗嗒”,走出来背锅李,手中拎把平口锹,本该去遛鸟的老头,走向在暗处蹲守了一晚的柴油三轮车。像资深烟民暴出的咳嗽,垃圾车准时发动,骑行到他承包的红砖楼下,竹扫把摩擦地面声随即响起。紧接着,马路边做早点的摊贩捅炉子,刷锅,添水,支案板,和面。卖菜的,摆摊的,在路灯下的人行道上划定势力范围,铺好蛇皮袋,堆萝卜码白菜,摆放冬虫夏草。这时路上,也开始有了行人的脚步声。

  西坝,仿佛泊在水电之都臂弯的一叶钓艇,面积不足两平方公里,人口不过四万。对岸人说这儿是个“城中村”,并不完全是歧视。同属文明城市一隅,西坝,却与隔条三江航道的彼岸有着不同的质感。杂乱,破败,守旧,粗犷而任性。公汽站牌上真假难辨的小广告,会使人看不清站点。有粗有细有新有旧的各种电缆线,胡乱地纵横在楼与楼之间,悬挂在墙头。不知道怎么竟会上树的塑料袋、卫生纸、断线的风筝、气球、彩条布,有红有黄有绿,萦绕头顶,举目得见。光照不足的红砖楼下,龙态嶙峋的梧桐树身形奇特,像位咳得直不起腰的老爷子。在它庇护下的花坛里,堆放着一些丢弃的玻璃片、破瓦罐、蜂窝煤残渣、文具盒、旧家具抽屉、废沙发里掏出来的海绵,甚至还有旧棉袄、羊毛衫。这些,都成了流浪阿猫求之不得的栖身福窝。这个样子的水泥花坛里,种植的当然不会是牡丹。白菜、萝卜、小葱、大蒜苗,还有花椒树、地雷花、滴水观音。不可思议,它们,在脏乱差的缝隙里居然生长得郁郁葱葱。

  背锅李家住在一栋六层楼的六楼,为絶梁上君子登门造访之虞,阳台用16毫米钢筋焊了防盗网。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如果主人家条件允许,大多有这种装置,看上去像一只只铁笼子。“背锅李”是葛洲坝退休工人,低头干活惯了,腰伸不太直,得此尊称。但他的鸟,的确养的好。鸟笼子挂在铁笼子里,楼下是横贯东西的西坝二路。从磷肥厂门前的和平路往东,走过建设路,到三江边遛鸟,也就一只红金龙香烟功夫。当年,磷肥厂半夜三更常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业内人士于是说,硫矿砂焙烧温度很高,降温阀时不时会自动打开,放出热氣。其实白天也有排气声,只不过听上去没晚上那么真切罢了。当然了,硫酸车间不光昼夜排放温暖无害的气体,还会排放出一些诸如二氧化硫,二氧化碳,重金属离子,二噁英什么的,而这些,居民们就不知其所以然了。因此上西坝,尤其是与磷肥厂近在咫尺的人家阳台上,桌椅上,牙齿上,总会多出些莫名其妙的粉末来。后来,大约在冬季,磷肥厂悄没声地不排气了,也不冒烟了。再后来,原地竖起了高楼,一幢,一幢,又一幢。小区取了相得益彰的名字,“两江人家”。

  “两江”,身前三江,身后二江。西坝人居水中央,自然是善渔之邦。居住在这里的老宜昌、老水电,不乏治鱼高手,无论垂钓,撒网,还是干脆站在江边,直接拿网兜捞,都会有所斩获。如果你看见谁家铁栅栏院子里,阳台铁笼子上方,晾满了大块的鱼,上面抹了足够多的辣椒面花椒面,那,这家没准有个弄潮儿。

  国人有句口语,“吃喝拉撒”。一进一出,映射生活状况。市区就不用说了,文明城市,出恭极为方便,公共卫生间比西坝小餐馆的厨房还干净。西坝路全长三点五公里,直到2012年,免费“WC”方才诞生2所,建设路上也有了零的突破,蹲坑门外常有人煞有介事度步,咬牙切齿暗练忍者神功。再看“过早”。西坝热干面、水面、红油面,包括宜昌名小吃萝卜饺子,较之三江对面都要价廉。早点摊老板都知道,顾客对物美没啥要求,分量却绝不能打折扣。因为,他们都是苦出身,小时候饿怕了,现在也不是富人。当市中心的CBD、万达广场、水悦城等楼宇里“中式快餐”飞快地推陈出新、掀起系列饮食革命的时候,盐水面条依然是西坝路边摊主们的赚钱法宝。露天夜市——习惯称谓“地皮摊”,在市中心区几近绝迹,这里的摊主仍在与城管捉迷藏。摩托车修理舖光天化日下占道经营,水果摊撑开巨型遮阳伞能罩住半个马路,临街小餐馆粗大的铁皮烟囱齐刷刷对着马路嗷嗷叫,局部油烟浓度胜过重度雾霾。如遇质疑,老板理直气壮,说我倒是想把烟囱口朝后,可楼上住户不同意,叫我咋整?金属结构加工厂赫然开在居民楼下,尖利的切割机嘶叫声、八磅大锤砸钢板声、整车钢管卸货滚落声,声声入耳耳熟能详。在小岛上,汽车喇叭也叫的欢,农贸市场的菜,也较其它菜场便宜。

  上西坝十字路口人行道四个夹角内,地皮摊一家挨一家,延八个方向展开,与下西坝三江鱼馆遥相呼应,一度为这个城中村争足了知名度。“到西坝宵夜”,“去下西坝去吃鱼”,成为夜猫子一族的首选。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许多人改变了花半辈子才养成的生活习惯,学会了夜晚不睡觉,习惯了游手好闲,习惯了剥毛豆喝啤酒、泡歌舞厅、钻温州发廊、捏脚、捶背、吃肉、骂娘、梭哈、扎金花、打麻将……每当日落紫阳山,三江对面霓虹灯开始跑圈闪烁的时候,从液化气打火灶开始,地皮摊拉开了嘈杂的活报剧序幕。烟熏火燎,敲瓶子打碗,港式猜拳,热闹传出二里地。幸运者在狂欢,失意者在饮泣,迷途者在马路上撒尿。浑浊的液体纵横捭阖,骚哄哄地濡化出蕴藏有千古之谜的无字天书。色香味弥漫建设路,欢娱持续到凌晨,水泥路面被食客吃得油浸浸的,路灯下的斑马线锃光瓦亮。有个人肩上搭件西服,踉踉跄跄,边走边高声打哈欠。仿佛费加罗的咏叹调,悠长,慵懒,不知所云。背锅李家铁笼子敞亮不关风,无需下马也闻香。

  从三江桥下,沿西坝路往南,向庙嘴方向走去,你会看到一家连着一家的小酒馆,家家招牌上不离“鱼”字。这里专供各种长江鱼,其中最富盛名的,便是价格不菲的长江肥鱼。长江肥鱼又名鮰鱼、江团、白吉,长江水产三大珍品之一,学名长吻鮰,产于长江中上游,以宜昌虎牙滩至西陵峡口出品为正宗。因其体态美艳,肉质鲜嫩,堪称色香味具佳,被“吃货”们奉为“舌尖上的宜昌”。有个叫苏东坡的北宋文学家曾写诗赞曰:“粉红石首仍无骨,雪白河豚不药人。寄语天公与河伯,何妨乞与水精鳞。”精明的西坝人极善于因地制宜,小酒馆依三江航道护坡而建,结构似土家吊脚楼。入夜,脚下江水灵动,抬头星空高远,彼岸高楼入云,“中国烟草”硕大的LED招牌气冲斗牛,慷慨地将辉煌洒向人间。“三峡八号”观景游轮驶过,犁碎千顷波涛,一江璀璨激动不已。观长江夜景,品长江肥鱼,是为本土小资一大炫酷。

  在市中心你大致不会迷路。因为有路牌,有的士,有BRT,实在不行你还可以问警察叔叔。但在下西坝,怕是连卫星导航也胡说八道。古旧的“湖南会馆”,“伏波宫”,被“康家巷”和“皂角树巷”夹出来的“甲街”,巷子套巷子,连在一起根本就是座迷宫。甲街的绝大部分被葛洲坝占用后,迅速出现的皮带机、廊道、车间、值班室、堆料场,碉堡似的将巴掌大的区域分割成局外人根本搞不懂的功能性板块。在一条两人相向需侧身方可通过的巷子里,走进去,山穷水尽疑无路。巷子尽头的墙上画了个并不醒目的箭头,下注两字:江边。探出头去打量,才发现,柳暗花明又一村。想必是常有僧敲月下门,迫使住户出此良策。

  逝水流年,时光老人打此路过,一时兴起,将祖母绿,象牙白,曙光红,顽童般肆意涂抹。巷子里的青砖墙、红砖墙上,斑斓,绚丽,粗糙,细腻,仿佛一幅幅色彩凝重、质感强烈的古典油画。你需要花大力气,也未必能解读的时代变迁,陈年旧事,小巷密码,全标注在上面。

  西坝是个贫民区。窝棚住户家家相连,在下西坝,六层楼便已鹤立鸡群。岛上住着退休工人,城市居民,无固定职业者,低保户,无业游民,外来卖豆芽、豆腐、猪肉、咸菜、打沙发、划玻璃的生意人,直说吧,还有吸毒者。穷人思维、穷人行为、穷人智慧,明明白白写在一些脸上。2005年就已经退休的背锅李,除了清扫垃圾每天挣个二、三十元,他还拾荒捡废“赚外快”。唯一的奢侈是养鸟,鸟笼子比阳台上的铁笼子开销还大。

  西坝是个富人区。中国长江三峡集团公司雄踞建设路1号,三峡通航管理局,长航宜昌船厂,宜昌最早的国企磷肥厂、造纸厂、制药厂,和葛洲坝集团的几个二级公司,都在岛上占有领地。端的是响当当的铁饭碗,高楼下的小汽车比菜农地里冬瓜还要多。

  西坝是个老人聚集地。除当地年事已高的居民外,絶大部分是当年因坝而来的青年建设者,如今已经白了眉毛胡子,转换岗位在家洗衣做饭推婴儿车、接送里孙外甥上学放学、千方百计挤时间斗地主、修长城、跳广场舞、听保健讲座的爷爷奶奶们。

  西坝人爱热闹、爱跳舞、爱听戏、爱扎堆、爱起哄、爱较劲、爱养狗、爱打麻将、爱讨价还价、爱横穿马路……人一旦不饿肚子了,这也是一种活法。粤俗尚鬼,赛会尤盛。西坝是个特色岛国,人都很有个性。

  传说天地之初,宇宙混混沌沌象个鸡蛋,阴阳不分,清浊相杂。有巨神盘古经过一万八千年努力,终得开天辟地,始有这浩瀚神州,白云苍狗。自此,江河湖泊纵横苍茫大地,物竞天择相生相克,成就了亘古长江。长江,像位足不出户的老父亲,从雪山之巅到长江口,没涉足过别人家一寸土地。到后来,高原隆起,地下东南,巫山人钻木取火,捏土为盆,孕育了华夏文明。急急流年,滔滔逝水。到了上世纪70年代,缅怀亿万载沧桑,拥有亿万儿女的父亲河,坦露他那酣睡了亿万年的胸膛,迎来生命长河中的瞬间涅槃——葛洲坝水利枢纽工程大江截流。

  一百多年以前,长江上发了大洪水,有多大?千年未遇。沿江府志、县志均有记载:六月大水,淹人无数,淹地无数,毁屋无数。大禹在三峡开江治水,而后,人民在三斗坪修庙供奉禹王,称黄陵庙。大水淹了黄陵庙,冲毁山门,淹没禹王殿,保百姓免受水灾的禹王神,随水而去,无影无踪。水退以后,百姓在西坝江边发现了禹王神像,遂在西坝江边那个尖尖上,建了一座新黄陵庙。这一来,宜昌府便有了两座同一名称的庙宇,一座在三斗坪,一座在西坝。后来,三斗坪黄陵庙经过大修,山门门额上官员亲题四字:老黄陵庙。由于离江边太近,西坝皇陵庙历经百年沧桑,不知所终,只给后人留下个地名:“庙嘴”。

  其时有康姓富庶人家来此上香,看出西坝有好风水,遂背靠大江起屋,逐渐人丁兴旺,来此居住的人越来越多,才有了康家巷和皂角树巷。两巷聚集了人烟,成街,由于夹在康家巷和皂角树巷之间,被随口称作“夹街”,后登记地名改为“甲街”。低矮的房屋列队石板路两边,墙面斑驳,瓦松林立,夹道迎候不速之客似的毕恭毕敬。建造时的因地制宜,使房屋高低参差,街道上的石板也仿佛随手搁上去的,经岁月踩踏,虽已稳实圆润,却七拱八翘。巷子拐角处,陈旧的“长兴商店”招牌高悬。应为近时期遗迹,因为,只见招牌不见店。不远处,长江航道梯调中心庙嘴塔楼,桅杆般醒目耸立。

  从大江对岸的笔架山看过来,西坝,仿佛一尾大有来头的中华鲟鱼,凫在水中静观沧海桑田。它那标志性尾鳍,庙嘴,在镇江阁前露出些许尖尖。猜不透是矜持还是下意识,随江波烟云庄严摆动。常有有闲人来在庙嘴尖尖的江滩上,垂钓,放风筝,捡石片,打水漂,看长江奔流。

  西坝岛有两个小兄弟,葛洲坝和黄草坝,隶属西坝公社幸福大队。葛洲坝长约2500米,宽500米,江水经年累月冲刷形成。岛上的油沙土使耕种旱涝保收,种菜种粮都合适,一棵白菜上十斤,萝卜之大,之香、脆、甜,在宜昌九县一市独一份。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岛上人是既吃山也吃水。解放前,岛上有一半百姓打鱼、跑码头,一半人种粮种菜,日子过得富足殷实。为了兴建此坝,西坝公社幸福大队6个生产队全体外迁,没二话地献出了家园。葛洲坝岛被整体挖除,仅留下作为大江导流航道的黄草坝。而西坝的居住者,则被压缩在了“两巷一街”狭小的范围内,其体量形态,犹如大陆与台湾岛。产业工人大军浩浩荡荡开进西坝,在他们的耕地里,宅基地上,挖土取石,建楼房,修车间,安装大型工程设备。他们的子女,有的嫁给了葛洲坝人为妻,有的,娶了个媳妇是坝上的钢筋工。百年好合。从那时起,西坝人便与葛洲坝人结下了不解之缘。那时还没有实行通行管制,大坝建成后很长一段日子里,居住在西坝的工人和居民可以上坝散步,演太极推手,还有人遛狗。有那闲不住的退休“老水电”发扬起南泥湾精神,在黄草坝、防淤堤圈地深耕细作,春种辣椒西红柿,秋收南瓜葫芦头,土肥水美其乐也融融。

  千古长江起起落落,绕身前身后流淌,流淌得使人厌倦而视而不见。三江为间歇性河床,枯水季节干涸为一道断断续续的溪流。白亮的沙洲,黑郁郁的河套,冷落在那里无人问津。江湾里有一些杂树林,高坎上有香椿也有臭椿,芳草萋萋是西坝主要景观。成片的黄蒿、米蒿、艾蒿、回头青生长在坡岸,灯草、毛蜡、菖蒲站立在沼泽,年复一年地自生自灭。东一块西一块的庄稼地、菜地、柳树林,围绕农家小屋,一条牛路掩映其间。葛洲坝人入驻后,建楼房,扩路面,浇筑混凝土,变牛路为马路,并正式命名此路段为“建设路”。 建设路的尽头,便是为神州大地源源不断输送电力的葛洲坝二江发电厂。

  光阴荏苒。时光轴倒回一些年头,你会看到,建设路上,自卸车、平板拖车、推土机、装载机、甚至重达200吨的WK—4型四立方电铲等,仿佛一支武装到牙齿的重装集团军,终日里络绎不绝,前边看不见队伍的头,后边看不见队伍的尾。最大最多的,要数黄颜色自卸车T20了,通身铁甲,式样霸道,跑起来声若坦克,水泥路咬牙切齿嘎吱作响,扬尘如沙尘暴遮天蔽日。那时候,和平路安装有两公里皮带机,从二江边的“三三零码头”将沙石料输送至今天的西坝广场。那时候,这地方安装有筛分楼,碎石机,拌合楼,24小时“哗啦啦”运转,其声震耳欲聋。

  宜昌城边上有条径流小溪,涓涓细流从东山上向低洼处流去,经年累月孜孜不倦地带走泥沙,梳洗出地表以下层层叠叠的岩石,故称石板溪。石板溪经过千百年不懈努力,在三江尾端盥洗出个大大的水塘。此水塘,便是古宜昌府下辖东湖县县名由来的东湖。葛洲坝开工后,东湖的绝大部分被三江下游凤凰桥围堰圈在了里边,包括未及时迁徙的鱼鳖虾蟹。常有人来东湖边垂钓,以期缓解一家老小因物资匮乏造成的营养不良。在那个冰冻宜昌城的隆冬,东湖湖面结成了坚冰。地处亚热带季风性湿润气候的江畔城市宜昌,冬季一般都比较暖和,存不住雪,见不到冰,极端低气温的机会不到百分之五。难得一见琉璃世界的土街头、镇川门、庙嘴顽童在上边溜冰玩雪,开心得不要不要的。三江通航前,具有交通运输功能的凤凰桥围堰拆除,根据葛洲坝二期工程需要,凤凰桥原址建起了三江桥,1981年“五、一”通车。自此,以桥为界,西坝人嘴里新增了两个地名:上西坝,下西坝。8路公汽随后开通,坐一站3分钱。不过,那时的公共汽车可是没有空调的唷!木座椅,铁皮门,跑起来“啪啪”响,你若瘦点会颠得屁股生痛。今天,西坝人从市区“打的”回来,驶过三江桥的一多半,如果你不说,司机大哥一定会问:上西坝下西坝?

  西坝人都坐过轮渡。三江桥建成以前,上西坝人可以走2、3号船闸到达彼岸,轮渡,则是下西坝居民过江的唯一选择。从下西坝江边到北门,过河费1元。随着交通状况的逐步改善,三江轮渡退出历史舞台,成为这一代西坝人的永久记忆。

  2016年盛夏,跨西坝而过的至喜长江大桥建成通车,拉开了这个城中村华丽转身的序幕。

  其实早在几年前,随着西坝路上段的改造,小岛蝶变已经悄无声息地开始。一个千篇一律的早晨,背锅李清扫完7号楼、8号楼、9号楼楼下垃圾,拖到中转站,然后去三江边遛鸟。抬起头发现,马路上方拉有横幅,一些路段被彩条布围了起来:这是要修路呢!西坝人很兴奋,时刻关注着工程进展,一有新情况便奔走相告:昨日,三江桥下开始“刷黑”啦!三江护坡上边的狭长地带里,杂草丛生,疏于管理的夹竹桃、柳树、红叶李蓬头垢面,像一群百无聊赖的落魄者。走进去,仿佛回到了葛洲坝建设之前的田园时期。人,是离不开绿色植物的。西坝路刷黑后,工程方捎带着将“田园”改建成了“公园”。高大的乔木,整齐的灌木丛,尽可以放心倚靠的护栏,平坦的石板道,还有石桌、石凳,都让西坝人爱的不得了,有事没事都喜欢来公园里走走。看看青枝绿叶,抡抡胳膊扭扭腰,在林荫道上喊一嗓子,别提有多惬意。老头子们便齐排排坐在花坛沿边晒太阳,聊聊奥巴马,聊聊特朗普,聊聊猪肉和苏丹红,天上一句地下一句兴致颇高。最让大妈级居民高兴的是,公园里有数个小型广场,跳健身舞,唱河南戏,都再合适不过。西坝一路路口有棵黄桷树,被薛姓园林工护理得枝繁叶茂,端庄娴雅,仿佛一位风姿绰约、雍容华贵的美妇人,沐浴在每日的第一缕阳光里。改造后的西坝路像是忽然宽敞了许多,平整的沥青混凝土路面,醒目的道路标线,是西坝人初次体验到的不一样的感觉。连车轱辘摩擦路面发出的沙沙声,都是那么样地美妙。

  西坝路、建设路、和平路,三条路纵向平行,是构成目前岛上环境格局的主框架。据传,有关方面正在酝酿、规划第四条路——二江环岛公路建设事宜,以期完善岛内“四纵”布局。届时,西坝岛四通八达,再无“迷路”之虞,骑行或跑步,绕岛一周,畅通无阻。

  2016年10月18日,宜昌音乐厅建设项目新闻发布会在西坝举行:宜昌音乐厅定址庙嘴。

  好钢用在刀刃上。此举,不能不说是一个明智地选择。因为,这里具有建设地标式建筑的先天优势:三面环水,头枕万里长江第一坝;形态独特又有故事的庙嘴,犹如天赐。

  接下来,音乐厅定位在哪个点上,是检验“专家”还是“砖家”的时候。因为,有种令人不安的传言,说音乐厅会建在靠近二江边,也就是峡江纸厂原址上。如果真那样,可就是暴殄天物、贻笑大方了!

  希望此揣测纯属小肚鸡肠,杞人忧天不值当。

  随着音乐厅选址敲定,土地征收程序启动,拆迁随即开始,宜昌音乐厅建设进入实施性阶段。据官方媒体信息:“15天交地30亩”、“50天签约过千户”,典型经验在市区刊物登载。让岛上百姓又爱又恨、此时却又依依不舍的“两巷一街”,将成为茶余饭后的津津乐道。可以想见,在不远的将来,环岛公园里种满了桃树,西坝,成为既有桃花鱼,又坐拥万株桃花,一座名副其实的桃花岛,簇拥着新落成的地标式建筑——宜昌音乐厅。往来于二、三江的游轮上,游客一定会惊呼,惊艳,惊奇,叹为观止。那时候,白的江鸥、黑的八哥、红尾白劳、又黑又白的喜鹊,它们,都会不请自来,在岛上栖息,定居,繁衍。一年四季,这里繁花似锦,百鸟欢唱,游人如织。西坝,犹如一艘姹紫嫣红的花船,泊在水电之都的臂弯,将徐徐江风、鸟语、花香,送往四面八方。还有那,《春江花月夜》的旋律,在庙嘴的尖尖上荡漾,荡漾……

  2017元旦·于宜昌西坝

  【作者简介】

  王新民,湖北宜昌西坝人,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2007年始涉足文学。主要文学作品,短篇小说《牛根炒股》、《产业工人》,中篇小说《郧北大地》,长篇小说《清清仙河水》、《你看长江往南流》,散文《抻长了生命的行程》,以及剧本《倒春寒》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