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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珊:我的不沉之舟

  一九九六年,我坐在永久牌二八式自行车后座上,驶过三江桥,拐过一个大大的弧,再滑下一个长长的坡,突然就来到了宜昌城的对面。隔着一江春水,我前面的瘦个子男人踩住刹车,用脚尖点着地面,眯缝着双眼望着浩浩汤汤的流水说:“这就是西坝。”他的身体语言是如此的不协调,以至于令我十分迷茫,以为西坝既在我们的脚下,也在我们目力不及的远方。

  但分明是,不久之后,我就成了这个擅长语焉不详的男人之妻,而1.87平方公里的西坝,也以它并不庞大的体魄然而却无比广袤深厚的日常,像土地接纳漂移的种子一样,稳稳地将我含住,予我阳光雨露,给我烈风冷霜。二十年来,每个周,至少有五天或六天,我要在这里工作、早餐午餐、寻觅购买生活必需品。于我而言,西坝一直是醒着的,它是日复一日的从晨到昏、年复一年的从春到秋,是除了睡眠以外、承载并记录我言行举止的地方。

  这里是我的生存依靠。位于西坝北首的葛洲坝水利枢纽,其举世瞩目,不仅在于它是长江上的第一座大型水电站以及世界上最大低水头大流量、径流式水电站,还在于它产生的巨大辐射性功能彻底改变了中华民族两千年来的水利格局,它所带来的发电、防洪、航运等综合效益,是宏观的、公众的、里程碑式的,而如我一样有幸服务于其中的普通生命个体,所感受和关心的,却是具体、细微与隐秘的:每一年的长江水量是否充足?每一次的设备检修是否安全?密布于生产、办公、生活区域的每一条光缆是否畅通……作为供养我的大树,这个让西坝熠熠生辉的巨型建筑,它的每一声呼吸都与我息息相关,我就是缀附于它的一片小小的叶子,它用流淌的汁液和奋力集纳的日月光华,源源不断供给我最基本的生存能量。

  这里有涵养我的风土人情。与我朝夕相处的同事们几乎全部集中在上西坝,每天,我们乘坐同一辆车上下班,在同一栋大楼进进出出,吃同一个食堂、做相互关联的事,我们在一起时,觉得彼此不过尔尔,可一旦分开,又挂念不已,必得时时互通消息,即便那些平时没有说过话没有产生过交集的人,在陌生的地方相遇,也都会不约而同地惊喜莫名。还有那些卖鸡鸭鱼肉萝卜白菜豆腐米酒馒头面条水果瓜子的,那些修鞋摊、裁缝铺、酿酒坊、饭馆、酒店……因为不时交道或路过,彼此在心里其实早就存下了一份深深的亲切。因为亲切,所以平实,因为平实,所以西坝的物价也永远是平民化的。顾客登门,主人不会主动迎合,只是对你点点头,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更不会探照灯似地跟在你的身后,你挑多久犹豫多久都没关系,爱怎么揣摩就怎么揣摩,好像是:咱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欺不了你你也讹不了我的,买与卖,不过是你需我求罢了,至于唯利是图、赚钱为快,跟咱们都扯不上什么关系的。这么多年,在西坝的大街小巷中走来走去,在它的大店小摊前留连徘徊,我仿佛从来就习惯了这样的安全、轻松、舒适和自在。仔细想想,应该是:这个岛上4.89万的居民,虽然生活不见得都丰足或顺利,虽然不见得都相识或相知,但因为吃住在这方水土,慢慢就拥有了安然、淳朴、和静的共同秉性和鲜明印记,所以无论在多么豪华的异地,我们都能在拥挤的人群中,一眼读出彼此他乡遇故交的兴奋和惊喜。

  这里的美让我不敢与君绝。西坝人户密集,但绝不臃肿,有少量的高楼,更有大量的低层建筑,有平整光滑的现代街道,更有曲径通幽的古朴小巷。绿色植物既在人行道上摇曳生姿,也在各家的阳台或房檐下盎然生长。夏天,无论多么炙热,只要你随便站在哪棵树下,立刻就会感受到江风习习;因为鲜有大厦的遮挡,冬天,无论天空多么阴晦,只要太阳一露脸,你立刻就会享受到最充足的阳光;心累了,你可以去茶馆品茗闻香,也可以去旧僻处走一走,寻一段棉帛般的记忆,西坝葆有的大面积安静,一定会将你情绪的褶皱烫平、抻展。西坝还是流动、柔软、祥和的,无论是在热气蒸腾的菜市场,还是威严的城管在执行任务,因为懂得脚下的这块土地是有限的,宝贵的,彼此终归是要兄弟姐妹般挨在一起的,于是人就让着了人、事也算不上多大个事的。所以在我心中,西坝是强大的,具有无与伦比的修复力。它的修复力,源自于它无言的大美,这种美,是在细密温暖的俗世底子之上,开放着永不凋谢的包容与自由的精神之花,这种美,随着 “文化休闲娱乐、水电旅游观光”美丽江心岛的建设规划逐步实施,必将惊耀于世人。

  是的,我离不开西坝,它是我的家,是我生命里的水、食盐和空气,是我的诗和梦绵延生长的不沉之舟,是它,以无限的善意,不露声色地将我的人生接纳并存贮为不老岁月的组件与细部。多年后,当我像它怀抱中的植物一样安然凋零,我必将向上苍如实陈述它赐予我的每一寸光和每一缕香。
 

 2017.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