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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三十年

还没来得及眨眼,三十年就这样匆匆走过去了,但是三十年间所有的往事却如此鲜活地历历在目。

从秭归乡下进入宜昌城,是一个山里人的梦想,当年的宜昌地委机关报《宜昌报》给了我一个实现梦想的机会。可能是过于激动,当我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接到调令之后,居然只带了一点儿洗漱用具,起了个大早坐上“屈原号”班船就离开了归州古城。“屈原号”一声汽笛长鸣,嘹亮了我的心情。时间是冬季,峡江两岸橘红橙黄,江风不是很凉,我一边放眼两岸绵延的青山,一边看一江碧水哗啦啦地激荡着船舷,让我对未来满怀憧憬。

薄暮十分,我抵达了宜昌市西陵区东山大道119号宜昌报社。这是一个我极其熟悉的地理标志,也是一个我极其思念的神秘所在。报社的老师安排我在一个小餐馆吃了晚饭,直接把我领到夜班工作室,领导给了我一张排满文字的大白纸,对我说,开始校对吧!拿着那张排满文字的白纸,我一时不知所措。领导看出了我的尴尬,走过来指着白纸对我说,就是把这些文字里的错别字指出来并改正。我教过中学语文,也为单位和领导写过很多文章,还在报纸上发表过一些新闻稿件和文学作品,对于文字还是比较谙熟的。第一次做这样的工作,我下决心一定要做得漂亮,要让领导觉得把我调到这里来的决定是正确的。谁知道一个小时过去了,领导拿过我看过了的东西,很生气地对我说,你在绣花吗?谁让你写这么小的字?谁看得明白你写的字?领导说,这是大样,是给排版师傅看的大样!晚上是他们在车间里最忙碌的时候,他们要根据你改出来的字,在铅字字盘里找出对应的字来换上去,然后再把改正了的大样再打印一份出来,让编辑去改,让领导去审定。这样的程序至少有四五遍,按你这样的进度,明天的报纸就不可能印刷出来了。说罢,领导拿起红笔把我改出来的字,一个个龙飞凤舞地在大样上写大,十分醒目。

那天晚上将近凌晨一点的时候,我第一次的工作结束了。领导问我你有地方住吗?我嗫嚅着说:没有。在我的心中,来到了宜昌这样的大城市,来到了报社这样的“大单位”,住宿应该是小事一桩呀!领导颇有些费踌躇,对我说,今天就委屈你在沙发上躺一夜吧,明天我们再想办法。有人说,这是冬天,在沙发上躺一夜可能会冻病呀。领导想了一下,从一个角落里拉出一堆破旧的棉絮丢给我说,先将就一下吧。大家走了,寂静的夜班室里,我一个人冷飕飕地躺在沙发上,实在没有办法入睡,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

从那个晚上开始,我开始了与同事一起的蜗居。最初是在一个角落里支一张局促的破旧绷子床,人睡进去就不能翻身,而且“不敢高声语”,恐惊“同居人”;后来搬到一个四十多平米的房子里,很小而且也是与人“同居”,但是有了厨房厕所,而且是一个人一间房,心里有了小小的满足;再后来终于结束了几年的“同居”生涯,有了自己独立的房子,房子不大,但是居住环境已有了彻底的改变,最更让人开心的是工作的环境有了飞跃发展。排版的师傅们,再也不用搬着沉重的铅字字盘在车间里穿梭,一个个费力地寻找需要改动的铅字了。我们操作过很多年的版样纸、划版面的版面尺、算数字的计算器等等工具都一一与我们挥手作别了。那些年轻的组版美女们坐在电脑前,按照编辑的版面构想,手指头轻轻移动间,一张张报纸的雏形就在屏幕上呈现了。《宜昌报》由四开小报变身对开大报;过去的双日报变成了日报;过去的每期四版变成了八版、十二版,甚至十六版、二十四版、四十八版、乃至六十四版、八十版!过去单一的黑白版变成了美轮美奂的彩色报纸,让人读来赏心悦目。

随着宜昌的飞速发展,我们有了更多的时间和心情去观察宜昌这座城市的变化了。宜昌城区最中心有一块荒凉的土地,老宜昌人叫它铁路坝。其实,过去几乎没有人知道铁路坝叫什么名字,但是先行者们设想的“川汉铁路”在这里落脚,让它有了“铁路坝”的名字。当时的中国积弱积贫,铁路坝空有了名字,却没有见到真正的“铁路”。没见到铁路的“铁路坝”,在日本侵略者占领宜昌后,做过侵略者宜昌战时的机场,让日本的飞机从这里起飞轰炸战时的大后方重庆。在后来几十年的时光里,铁路坝逐渐沦落为枪毙死刑犯人的行刑场,成了宜昌人心中的不祥之地。进了宜昌城之后,这里的荒凉是我消磨郁闷的去处。我有段时间找来一根竹竿,系上几米长的钓鱼线,在铁路坝一个个坑坑洼洼的水塘里钓鱼。鱼没有钓到过几条,却钓到了新鲜的空气和舒缓的心情。钓着钓着,眼见得铁路坝似乎在一夜间完成了华丽的蜕变,宜昌第一个现代时尚的购物大厦拔地而起,宜昌第一个最大面积的绿地广场横空出世,宜昌第一个购物商圈环绕着铁路坝,如雨后春笋吮吸着时代的雨露蓬蓬勃勃铺排开来,让宜昌这座千百年的码头小城,有了现代都市的风采。

本世纪元年,面对宜昌日新月异的变化,我突然想用一种很具象的方式表现宜昌的变化。有一天,我同大家说了自己的想法,让同事们热烈讨论。我对大家说,我们来做一个这样的新闻:“宜昌长高了!”大家到宜昌街头去数一数,今天的宜昌有多少座二十层以上的高楼。几天之后,大家很兴奋地聚到了一起,经过统计之后,得出了“宜昌真的长高了”的结论。那时最高的房子是矗立在长江之滨的“国际大酒店”,有二十九层高,是宜昌当年的第一高楼,用“国际”来显示它的气派简直是太牛了!大家计算了一下,如果把楼顶的阁楼加起来达到二十层也计算进来,宜昌当年有二十九栋高楼了!我们为自己的发现激动不已,第二天浓墨重彩地推出了图文并茂的消息:《宜昌长高了——二十九栋高楼展示宜昌新高度》。读者读到这条消息也议论纷纷,他们评价说,宜昌楼房的高度,也是宜昌发展变化的新高度。

十多年之后,我和新一辈记者们谈到这件往事时,他们有点儿不相信地看着我,然后问我,二十几栋高楼,值得你们做出新闻来而且还产生了轰动效应?现在的宜昌,随便一个小区都是几十栋三十层以上的高楼,有的甚至达到了四十层,放在今天,你们该会做出多么大的新闻来呀!我理直气壮地告诉他们,那个时候的宜昌的确只有二十几栋高楼,但是那是宜昌城市发展史上一个里程碑式的突破。作为一个水码头的宜昌,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最高的“洋房子”只有七八层楼那么高,在那些低矮的砖墙房屋间颇有点趾高气昂,属于鸡窝里的凤凰,让很多人仰起头看再发出啧啧的赞叹声。今天的宜昌城,不仅房子高了,街道也敞亮了,几乎每一个小区就是一个花园,每一个花园里都是四季花开。

选一个风轻气润的清晨,我总是会走到宜昌的滨江长廊,寻找当年我进入宜昌的那个“屈原码头”。记忆中江岸边那些犬牙交错的乱石堆,总是让人行走其间踉踉跄跄,辛辛苦苦爬上了护坡,如果稍微晚了一点儿,几乎没有半点儿可以指引方向的灯火,坑坑洼洼的街道上,不时窜一条野狗或者一只野猫,把人吓得汗毛乱竖。运气不好的时候,还会有三五个成群结伙的人围到面前,动手拉扯自己的行李甚至抢夺钱财。如今清晨的滨江,江面上浮光跃金,豪华游轮或者鸣着汽笛启航,或者枕着波涛享受宜昌的温馨。那条十余公里长彩色的塑胶跑道,醒目地标记着激励人努力的几个字:“跑起来”!从最亲水的江边到几道护坡之间,水泥浇筑的永久性步道上,不同年龄的男男女女,或者鼓足干劲奔跑着,或者悠悠地踱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或者挥动着胳膊踢着腿,各取所需地享受着运动的快乐。

或者选一个月白星稀的夏日晚上,我也会来到滨江长廊。江边聚集着很多纳凉或者看风景的人,江风从远处徐徐而来,清凉很快就住进了心底,江水拍打着护坡,也拍打着很多人的思绪;在高大的香樟树的掩映中,歌声音乐声,此起彼伏,有人翩然起舞,有的引吭高歌;滨江的所有的高楼大厦,都极尽妩媚地闪烁着迷离灯光,让人产生深深的依恋之情,不由自主地喃喃低语:我们真的是赶上了好时光啊!

月光如水银泻地,为我镀上了一层清辉,让我的身影清新而朗润。我的思绪穿过三十年的时光,最初进城的苦涩,如今犹如好茶一样有了清甜的回甘。改革开放四十年,我与这座城市相依为命三十年,见证和记录了这座城市一天天长高的过程,感知和享受了这座城市一天天丰腴富饶的呼吸,也让我有理由和信心相信这座城市的明天会更加美好!

如果让我再一次选择,我愿意守着这座城市让自己一天天变老,每天欣赏着这座城市一天比一天更加充满活力。天若有情,幸甚!